凡煙小說

第53章 周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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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輝去也匆匆, 回也匆匆, 路上連口包子之類的幹糧都沒來得及吃, 就這返回學校已近上課點。

第一時間去找錢宇, 錢宇和張琪他們正在一起玩球, 雖然他玩的不怎麽樣,總也搶不到球, 可臉上的表情是飛揚而愉悅的。陳明輝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下,看來那些戳心口窩子的話,錢宇暫時算是放下了。

“明輝。”陳明輝剛站定,錢宇就發現了他, 眼睛瞬間明亮了。甚至忘記和張琪等人打聲招呼就跑過來。

陳明輝克制著自己的情感, 沒做出出格舉動,只是控制著自己拍了拍錢宇的肩膀。

“事情辦的怎麽樣了?”錢宇問。

陳明輝掃了眼走時就背在肩上的書包, “買了個東西,有它, 那女人這輩子別想翻身。”

錢宇剛想問它是什麽,張琪他們一幫人就跑了過來, 陳明輝微微搖搖頭, 錢宇就沒往下說。

“幹什麽去了, 怎麽才回來?”張琪拍著球,一腦門子的汗, “你在不回來,我們就要把錢宇貼身送回教室了。”

陳明輝笑,避重就輕道:“謝了, 這周請你們吃飯,這是我家地址,中午十一點前都過來。”陳明輝從書包裏摸出筆袋,用鉛筆寫下地址交給張琪。

張琪捏著地址讀了遍,遞給身後的同學,“有人請客,周末都去啊,好好造這小子一頓。”

同學們跟著起哄,嗷嗷叫著。

“行了,走吧,到點上課了。”陳明輝招呼著大家往教學樓走,一回頭發現錢宇沒了。趕緊又往回跑。這時候操場上的同學都往教學樓裏湧,只有陳明輝逆著人群往外出,等他好不容易擠出來,操場上卻早已空空如也。

難道小宇先回教室了?越想越有可能,應該是被人群沖散了。

陳明輝又蹬蹬跑回教室,但錢宇的座位是空的,人並不在。陳明輝轉頭又要出去找,卻剛轉身就碰到了物理老師。

“陳明輝,你幹什麽去?”物理老師皺著眉頭凝視著陳明輝。他對陳明輝印象並不好,確切的說幾乎所有任課老師對陳明輝印象都不好。這和班主任王老師到處的宣傳自然密不可分,其次也是剛開學沒多久,陳明輝卻已經惹了不少事。

反正是在學校,錢宇肯定不會有什麽事,八成是臨時去衛生間了,陳明輝沒那麽著急,想了想轉身回了教室。

物理老師倒是沒再說什麽,只是望著陳明輝回去的背影一直擰著的眉頭就沒松開過。

大約講了兩分鐘,錢宇才從外面氣喘籲籲跑回來。

“報告,我肚子疼回來晚了。”因為奔跑,錢宇小臉微紅,大口大口喘息著。

物理老師只擡頭隨意瞄了他一眼,就點點頭,示意他回到座位。

錢宇彎著腰捂著肚子坐到座位上認真聽起課。後頭看他回來的陳明輝也就沒在意,繼續低頭看書。

兩分鐘後,一個不算小的油紙包傳到他桌子上,陳明輝楞了下,前排同學眼神示意下,就看見錢宇指著紙包做了一個快吃的手勢。

陳明輝打開紙包,四個白胖的大包子擠在一起,這個點,包子都是涼的了。但陳明輝心裏卻熨帖極了。

原來錢宇是折回去給他買這個了。

陳明輝喜滋滋的拿起包子在下面與物理老師打起游擊戰,他轉身,他吃一口,他寫字,他再吃一口。別說,這樣吃下去的肉包子怪香的。

晚上放學,陳明輝把幾本書塞進錢宇懷裏,“你自己先回去,我有點事要做,晚點回去和你詳細說。”

錢宇問:“我不能一起去嗎?”

陳明輝搖頭,“人越少越好,我做的事需要偷偷的來。”擡頭正好看見錢宇同桌周維走過來,他記得這個人,錢宇和他提過,講人還不錯。陳明輝便張嘴叫住人,“周維,你等等。”

周維停下,不明所以的看著陳明輝和錢宇,這兩人不是一向不和除了他們兩外的第三人玩嘛,今天怎麽突然找他。

對上周維疑惑的眼神,錢宇解釋道:“陳明輝有點事先不回家,咱們兩一起走吧。”

周維點頭,“行啊。”

陳明輝囑咐道:“你回家別等我吃飯,自己隨便弄點,實在不願意做,就去國營飯店點個菜。總之別餓著,我這頭不一定得幾點。”

恰在此時,王老師從教學樓走出來,陳明輝撇下錢宇匆匆跟上去。

“咱們走吧。”周維看了看錢宇抱著的一疊書問:“用不用我幫忙?”

“沒事,不是什麽沈東西。”錢宇是個話少的人,他並非天性如此,而是後期和李翠生活在一起,每日被李翠不停謾罵磋磨,時間久了,性子慢慢就變得沈默了。以至於別人不先起頭說話,他都找不到話題。

好在周維是個外向的男生,和錢宇又是同桌,自覺關系比班上其他同學親密,更放的開些。

一路上幾乎都是他再說,錢宇在聽,偶爾附和兩句,就這樣一直走到周維家樓下。

“我到了,錢宇。這個就是我家,一樓。”周維手指著一座老樓,樓的外表稍微有些破舊,從敞開的窗戶看進去,是充滿煙火氣息的廚房。周維揮了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錢宇答了聲就擡腳徑自走了。然而走了不到十步的距離,錢宇就忽然聽到一聲脆響,然後就是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和一個男生的吼叫,“媽……”

錢宇腳步頓住,眼皮一跳,回頭就往周維家跑去。

周家在一樓,有之前周維指路,錢宇沒費力氣就找到了。不知什麽原因,周家門竟沒關,離了一條很大的縫隙,錢宇輕易就打開門進屋。

莆一進屋就是一陣撲鼻的酒氣,臭哄哄的,熏的錢宇微微蹙了蹙眉。接著他就看到地上跌坐著一個女人,順著她的大腿往下流血,而她的腿上還有些玻璃碴,旁邊是碎了一地的啤酒瓶子。一個男人醉醺醺站在地中間,睜著迷迷瞪瞪的雙眼,也不知道是醒著還是醉著,嘴裏含糊地罵著什麽。

“媽,媽……”周維慌的除了喊媽似乎什麽也不會做了。

錢宇趕緊跑上去,看了眼周母的傷情道:“別楞著,趕緊上醫院。”

周維這才仿佛如夢初醒,“對,去醫院,媽,我背你去醫院。”

這麽半天一直醉沈沈不醒的男人聽到醫院兩個字終於醒了,他睜大眼睛慢吞吞道:“去什麽醫院,有錢嗎?”

接著他就指著周維破口大罵起來,“這個敗家子知不知道我和你媽都被廠子攆回來了,咱們家半年都沒開資了,你還讀書,讀什麽書。”

父親這幅樣子在同學面前,令周維覺得難堪,他沒和周父犟,將嘴唇咬的死死的。

錢宇自己就有那樣一個媽,知道這種難堪的滋味,他只當沒聽見周父的話,對周維道:“伯母傷到了腿,還是去醫院看看吧,上點藥什麽的。”

周維也不管他父親罵什麽了,矮身就要去背周母,卻不想竟被周母拒絕了。

“沒……沒事,這點小傷,一會兒你去為我買點雲南白藥和酒精,我自己就能弄。”周母疼的說話斷斷續續,可仍舊拒絕去醫院。

周維強硬道:“不行,這腿上還有碎的玻璃碴子,還是去醫院放心,你就快點上來吧,不然腿上的血越流越多。”

周母瞥了眼錢宇,把自家兒子拽到跟前,小聲道:“小維,咱家都半年沒有收入了,哪還有錢啊?”

周維臉色陰沈,拳頭越攥越緊。

幾乎只是一瞬間錢宇就猜到了什麽,他道:“周維,要是你家錢一時不湊手也沒關系,我這有,你先拿去給伯母看病,什麽時候有錢什麽時候還我就行。”

周維楞了楞,眼圈發紅,“謝謝你,錢宇。”

周母偷偷擦了擦眼角爬上周維的背,三人一同往醫院奔去。路上錢宇先回了趟家,把東西放下,又找出自己仔細藏好的錢包。一眼他就發現錢包憋了不少,裏面的錢少了大半。他的心猛然翻了個,悚然一驚,隨後才想到陳明輝說他今天買了什麽東西,想來應該是他拿了。這才又放下心,不過心底也疑惑,陳明輝買了什麽要那麽多錢?

怕錢不夠,錢宇多拿了一些。他趕到的時候,醫生已經將周母腿上的玻璃碴子挑出去,塗上藥。

“皮外傷,不要緊,就是可能會疼一陣。”醫生用紗布仔細包裹好,繼續囑咐道:“傷口結痂前別沾水,別用力。這幾日忌食辛辣發物。還有,我看病人眼皮有嚴重的貧血,回家多吃點含鐵高的營養物質好好補補。另外也要多休息,不要多思。”

醫生每交代一分,周維臉色就難看一分,最後還是周母忙道:“我記住了,記住了。”這才截住醫生的話頭。

周維出來跟著錢宇一起繳費,花的倒不多,一共才三元錢。就這三元錢卻一度令周母舍不得來醫院,從前他們家……

周維一拳打在墻上,悶悶道:“錢宇,你說這個書我是不是不應該讀了。”

錢宇靜靜聽著,沒冒然吱聲。接著就聽周維又道:“從前我們家不是這麽窮的。那時候我爸我媽都是布料廠的工人,是一家雙職工的家庭,不知道羨煞多少人。我家又只有我一個小子,說句有些誇張的話,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爸媽也要給我摘下來。”

“可是從去年開始,布料廠布料堆積,一庫房一庫房的積壓銷售不出去,廠子效益不好,工資時常壓資,後來幹脆就將臨時工全都攆回家了,剩下些正式的,也是三兩個月才能拿到一月工資。而我爸媽都是臨時工,半年前被半攆半勸回家。剛開始廠長說的好,說要不了兩三個月廠子效益好了,就再聘請他們回去。我爸媽就一直等著,結果發現廠子根本是經營無望,這才開始找工作。”

周維痛苦的揪著頭發,雙手抱頭,“初時還好,我爸還知道找親戚幫忙介紹工作,可他這個年紀,字又識不得幾個,好的工作輪不到他,不好的工作他又嫌棄出苦力,丟臉面,一來二去,就一直這麽呆在家裏。從前的那點家底,吃的也快,不過半年就沒了,我爸又不肯舍棄臉面,就見天的喝酒,怨天尤人。最近這段日子喝多了就會罵我,罵我媽。今天就是因為他罵我是敗家子,不讓我讀書,被我媽頂了幾句,一時氣不順動手推了我媽一下。我媽跌倒的時候手揮掉了桌上的酒瓶子,腿正好跌在上面。”

錢宇不知道要說什麽才能安慰到周維,或許說什麽都不能吧。有些事情,語言是最沒用的,說的再漂亮,也不過是蒼白無力,不如實際解決了問題。更何況錢宇本身也並不擅言辭,他只默默從兜裏掏出五十元錢塞給周維。

“這錢你先拿著花,不用有負擔,把眼下這個難關先渡過去再說。不過,這樣坐吃山空總不是個辦法,還是得另外想法子。”

周維顫抖著手接過錢,摸了把眼淚,“兄弟,這錢我一定會還給你,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過了好久,空氣中傳來一聲微弱到幾近聽不見的喃喃,“你說,都這樣了,我是不是應該叫我媽跟我爸離婚?”

錢宇看了眼手表,輕聲道:“太晚了,該回去了。”

錢宇到家,陳明輝還沒回來,他悶了飯,做了一個茄子土豆。菜做出來,賣相不大好,味道也一般。或許是胃口被陳明輝養叼了,也或許是自己一個人在家吃著沒意思,錢宇只是半碗飯就沒胃口了。

他把剩下的飯菜收好放進碗櫥裏,自己進屋學習。新家有一點好處,那就是有電燈。不像他們鄉上,電都是限時供應不說,大多人家嫌棄費電子,扔用煤油燈。那種燈昏昏暗暗的,看字也不清楚,非常累眼睛。

覆習完數學,按開播音機聽英語的時候,陳明輝回來了。

“你怎麽這麽晚?”錢宇見陳明輝回來了,知道他一定不會在外面吃,進廚房給他熱飯菜。

“我跟著王老師去她家踩點了。”陳明輝洗幹凈手出來幫著錢宇忙乎。

“踩點?”

陳明輝把買的東西給錢宇看了眼,錢宇一下睜大眼睛,“這,這東西少說得兩三千吧。”

陳明輝點頭,“貴是貴了點,可舍不到孩子套不到狼。只要它能抓住王老師一星半點的小辮子,我就有法子能讓她永遠翻不了身。”

錢宇問:“要是抓不到呢?”

陳明輝笑的陰惻惻的,“那就制造機會也要抓到。”

“先吃飯吧。”錢宇道。

“茄子土豆。”陳明輝先是誇張的深吸一口氣,然後露出滿臉沈醉的表情。“我家媳婦做的,就是香。”

嘴上說的好聽,行動更是好看,陳明輝直接吃了三大碗,最後把錢宇吃饞了,都懷疑自己吃的和陳明輝吃的是不是一個味道了,又跟著吃了小半碗。

其實錢宇做東西不難吃,畢竟他是會做飯的,有一段時間天天給李翠做飯。只能他做的就是普通家常菜,和陳明輝每日翻著花樣的菜式完全不一樣。

陳明輝不挑食,更何況是錢宇做的,直接就包圓了,菜湯都沒剩。錢宇這時候也體會到了每次陳明輝做出新菜色他都會吃的一幹二凈的心情了,真的很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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